首页 >> 文学评论 >>文学评论 >> 何金 | 写诗是一生做不完的法事
详细内容

何金 | 写诗是一生做不完的法事

华生:写诗是一生做不完的法事


                           何 金



我认识华生的时候,华生养蚕,写诗。我认识他到现在,他写诗,养蚕。我和好友去过他的蚕场,他的蚕场在吉林省永吉县那个叫四间村的地方。养蚕加工厂有一个大院,大院后面不很远的地方,有山,有一面很大的山坡,山坡上生长着大片大片的桑树,茂盛的桑树间,蚕在那里发芽,繁衍生息。

我们从山上下来,在蚕场的大院里溜达,手里掐着桑叶,看这,看那,中午喝酒,才注意到,蚕场大院门口左面,有一幢砖瓦到顶的新房,我说,给这房子挂一个白牌子吧,挂啥牌子?我说,咱们在这成立个作协吧,就挂“吉林市伪十大网络博彩公司”的牌子怎么样?

我从心里看好四间村那个地方,有山,有水,有茂密的庄稼,有半山坡的桑树,有半山野的蚕蛾,还有喝不尽的蚕蛾酒和三五个几天不看诗不写诗就心里刺挠的家伙。蚕吐丝,那丝绸是真的,诗人写诗,那吐的也是真情,玩真的,朴素的真。不虚妄,不野心,不为文学史。不为写到哪去,是内心,是生活,是日常,是对华生的印象和认知。

华生是个厚道的人,厚道得像个旧中国的乡下人。认识他有年头了,这些年他跟我们说的话,合计起来,恐怕还不到一千字。他安静,他笑着也安静,他笑的容量和重量,能盖四间大瓦房,能建一座乡村大桥。他喜欢谈诗,他不谈,他听别人谈,他跟哥们儿一起谈诗的时光太少了,他跟蚕和桑叶谈诗的光阴太多了。他写出一首好诗,比卖出去一吨蚕蛾还高兴,跟找几个诗人哥们儿喝顿酒一样高兴。可以想象得出,华生的生活多半是在他的蚕场和那大片大片蠕动的山野里。那些蚕蛹的盛况和他一个人的孤独常年交织着,到了深秋天气,漫山遍野的桑叶也要落下来,就像我们的祖祖辈辈的亲人们总有一天会离散一样,人间离情在秋叶间暗自神伤:

 

它们像一群即将分手的亲人

在一个霜冻的早晨

相互拥抱着僵硬的身体,等待太阳出来

好认认真真的痛哭一场

 

                      ——《落叶》

 

      身居钢筋水泥的城市不可能对身边植物产生主动性的、甚至是长期的生命交集和敏感,尽管我们每天有可能与沿街的树木花草擦肩而过,但多半也只是擦肩而过而已。即便每年的春季踏青、夏观荷塘、秋赏红叶、冬看雾凇,那也是散玩心绪的半旅游状态,有时是与生命发生了本质性的脱离和疏远。而常年在野外的生存操持,把山地和土林走成自家的后院,特别是如此境况构成了一个人或一个诗人的日常生活,那种打发自然事物的朝夕耕作就以一种被动性的而非主动的现代人意识敏感于心,从操持和接触山野生灵的切腹物象自然地进入共同的生命本体的深沉思忖与永恒探求:

 

             飘落的树叶,给一棵

叶子越来越稀少的树,制造出

不小的慌乱

我一直生活在只有减法的算式里

从一到十的数字,增长的

不是累计的愉快,相反

是一种痛苦的削减,等所有的叶子

都飘落成为过去,这棵树就秃了

它的亲人就没了

有一天,我做为另一棵树上的叶子

也会陡然飘落......

 

  ——《一棵叶子越来越稀少的树》

 

一切文学创作包括理论离开生活是不行的,从生活中来,从生活中走。诗是什么?诗是一个人对人群说的话。越是有内心悲悯的,越能写出现实感好的诗歌作品。诗还得朴素,质朴中见真情。我们无意回避写诗的技术性,一首诗,它的技术过于完美,有时会造成对本质内容无端的伤害。唐诗毕竟是唐诗,一千五百年后的当代诗歌,口语诗,那些很质朴很高级的口语诗,将会给我们的后人和后世,就像唐诗留给我们,甚至是我们后的我们不朽的、在新诗写作领域对汉语个人化的贡献。好的诗句不在书本中,不在社论里,写你自己的感受,被动表述,主动呈现,语言直叙,不伪饰,好的诗句在人群中:

 

不断的有亲人为我提供

历练的机会,远去的他们

不是磨刀石,怎么

也磨不硬我的心,相反

我更加相信,我是水做的

像被雕凿的冰,再坚硬,再有棱角

再锋利,也改变不了

它们的身份

 

   ——《水命》

 

你的眼睛,从一九八三年

我开始养蚕时,就一直盯在

蚕的身上,这成了

我仇恨你的理由,直到今年

松毛虫爬过的地方,松树

像火烧的一样,绿色的衣服

硬生生的,被牙齿咬碎

愤怒在一个早晨开始,杀戮

阻止杀戮,一片片松林

在你翅膀的保护下,留住了

绿色的容颜,我恨你的理由很多

原谅,你的理由

却只有一个

 

                                      ——《乌鸦》

 

诗人是有自己的信仰的,对世界本身的正确认识就是信仰。诗歌像一座教堂一样,让你永远感受生命的存在。诗人写诗在哲学和宗教意识上,是做一生的人文学上的法事,这是艺术作品的价值。真切地觉得,接纳悲伤,耻于丑陋,不屑肤浅,悲悯而乐观,冷颜而平和,向死而生,独享孤寂,这些都是诗人向往干净和自由的教徒般尊贵的人间生活,这里充满疼痛,和爱:

 

水泥落在地上,还没有瓷实

还没有,像石头一样坚硬

一只蚂蚁爬了上去,随后

是两只,三只

它们妄想,趁着水泥

尚未凝固的时机,回到自己的家

那里住着喊他们回家吃饭的爹娘

住着,等它们回家喂奶的孩子

哪怕是死,也要和亲人们

像蒜头一样抱在一起

 

     ——《水泥地面》

 

诗歌需要生活的美质,新诗需要生活里的话语。好的诗人拒绝平庸和无聊,应该反映生存和生命遭遇,表现身边的人以及中国人的生存感悟和生命意志。诗歌写出来得感人,要最终从生活中发现并把它升发出来,这些都来自诗人的真实艺术感触和良好的内心环境。打动我们的诗无一不显现作者的超凡想象和质地优良的真挚情感,它是一条路,走在上面的人,都是想看见现实真相和真理的诗的教徒。诗人的每一首诗,都应当是他个体和公共的“精神事件”,以上,多少勾勒出了我所熟悉的华生作为一个诗人的“精神肖像”。

                                                                               

                               

                                    2018.10.30                           

 


诗人简介:华 生吉林永吉人。上世纪80年代开始创作,有诗作选入2013年、2014年《吉林文学作品年选》《中国乡村诗选编》等选本。


技术支持: 木同网络 | 管理登录